我的人生課題  

長篇累牘的思考中,我不時想翻過世界的另一頁,看看接下來會有什麼,但常找不出許多我在人生這本書中,所勾選的問題之答案。

 作為理性的動物,我試著以縝密的佈局,在這處由亙古的烈風所塑造而成的混沌中,循著前人的足跡亦步亦趨,小心翼翼,傾盡所能,扮演好自己的角色,但,我卻經常在眾神所統御的,於真實和虛幻間擺盪的這片荒漠中,迷路。

 有時,在私人專用的人生地圖之分岔幽蹊處,我選擇的目標是一隻名為「成功」的雄獅。在野心勃勃,而又漫長危險的狩獵旅途中,我設想,我找到了牠,並且在牠為著我的到來而所空出的龐大軀體中,慎重地爬進去我的靈魂。然而,在實際而又清晰的三度空間裡,我找到的卻是一場滂陀大雨,在風雨交加的夜晚淋得我一身濕。

 有時,我在無法丈量深度與邊界的大海上,循著心中的羅盤,選擇了一隻名為「財富」的巨鯨作為追尋的方向。在偵測游鯨路徑的過程中,我仔細傾聽在那密不可透之藍色水帳裡所傳來的微弱聲納,並且周密地連接每個聲點,畫出一條實際而可見的彎彎曲曲航線。我想像著航線的終點,龐然巨鯨將帶給我無限驚喜,海神波塞頓將榮予我金冠。然而,穿過寒冷極地,度越無底海溝,我精心編織的漁網,是礁岩絞割後的戰利品,稀破而剝殘;我身經四海的船身,是惡水翻波後的睥睨餘光,自卑而渺小。而幾隻鍍著銀粉、垂著背鰭的海魚,是最後一記海浪丟給我的憐憫。

 有時,我走進層層在侏羅紀時代就已雕塑而成的高聳砂岩中,用望遠鏡追蹤那隻名為「自由」的鷹隼。在攀爬過的每一座突出並且嘎然而止的岩石邊緣,我聽見那刺耳,並且在高山的稀薄空氣裡顯得特別響亮的鷹嘯。然而,我始終看不到那雙由深淵中浮托出的翅膀,卻一個不小心,重心傾斜,似乎就要被來自淵底的氣流給吸回幽暗灰色的大地。我必須找到身體的平衡支點,試著讓自己站穩腳跟,我必須回頭尋獲初來之路,仔細推敲回程中每一片鬆動的岩塊。

         在試著熟讀這個世界的過程中,我與我的人生課題,全然是不期而遇的。

 我以為,我的人生課題是狩獅,但我真正的功課,是如何在迷濛沈晦的暗夜,躲開風雨的侵襲,於叢林荒野中存活下來;我以為,我的人生課題是捕鯨,但我所必須學習的,是如何補織殘網,穩住船舵,並且在極不情願中,真心感謝蒼天的微薄施予;我以為,我的人生課題是獵鷹,但我所面對的,是如何不讓自己失足而掉入萬丈深淵。

 我常在尋找天堂的過程中迷了路,而後發現自己深處在這裡——地獄之中。薛西佛斯的巨石,滾到了我的腳邊;吳剛的桂樹,長在我面前,我被迫需擁有神力能推動巨石,需手握利斧能斬斷粗幹。但是,在與天命對抗的過程中,我往往像隻喪家犬,飢寒交迫,並且拼命的用早已磨損的爪子在地裡,刨出一個個秘密的求救訊號。我的人生課題,如同那斬不死的髮妖,擁有再生的能力,隨著時間推移卻未曾老去。

 當我在專心一意的追尋自己設定的目標時,這些意外的課題隨時都會找到我,它們注視著我,並且在我身上留下印記。它們說,這是屬於我的隱私東西,留給我的私人訊息。我成了另一個悉達塔,遊走在赫塞的字裡行間,但我卻沒有悉達塔最終的智慧,學會絕食、學會思想、學會等待。每當我記起自己是誰,生活又重新開始,而我始終不知道一個稱職的追蹤者,如何找到答案。

 天命之年,我驀然發現,這一切都是自己創造出來的,我既是沙漠又是水源。在建構並追尋自以為是的人生目標之過程中,這些幽靈般的意外課題,竊竊地在我的智慧所無法洞見的自身中,拓展它們的版圖,開發它們的疆域,進而佔據了我的人生。而過去,我竟未曾將它們視為我生命的整體,卻盲晦地以為是異形入侵。

 謙卑中,我學會了感謝,感謝中,我看見來時路中的盎然綠意。

 惱人的人生課題依舊存在,不過現在是在很遠的地方。而當我再次勘查人生時,它們一一被加進了我的探險地圖裡,有的隆起成高山,有的凹陷成窮壑,它們,這些戴著猙獰面具,卻可使我更為堅強的人生課題,變成了我的目標。我終於瞭解,每一迷惘墜落的時刻,都是漫長而華麗的人生軌跡中一種不起眼,卻又顯著的豐富,它們讓我感到被掏空,筋疲力竭,但卻又心滿意足。

         於是,我再次成為一個普通的活人。

 

愛波馬小耶笛兒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(0) 人氣()